|我心如曲| - 我的写生日记
(作者:ejsr / 播音:深蓝~ / 节目时长:16分02秒)

公元2000年6月28日,我们来到了安徽的泾县黄田村。这是个极为干净的地方,干净的以至于我不敢把身上那上海的尘土抖落在这片土地上。唯恐一个疏忽而导致这个村庄的放射性污染。毕竟我们只是学生,只是来写生的学生。而不是所谓的传教士。
连绵婉约的那是水;高大挺拔的那叫山。湛蓝无垠的那是天空;那一朵朵在天空中的棉絮又叫做云彩……一切正如教科书所描述的那样。
黑顶白墙的百年老屋静静地伫立在这生他养他的的故乡之中。尽管他们不愿让远方的客人看到他们晚年的憔悴,而试图把一生的沧桑小心地掩藏在那凄然的绿草之中,可是,轻风拂过,我分明又看到了岁月刻在他们脸上的斑驳与破旧。
哎……
也许,也许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我们远去了。的确,比起那些红墙绿瓦的人类杰作,他们显然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一切都逃不过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
伤害了一些,也成全了一些。每件东西都是两个时代的过渡品,他们自然也不能例外。
晚上也许是这儿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开心的时候。蟋蟀,蝈蝈,织娘,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都竞相拿出自己的看家法宝,欢奏着一首首撩人的乐曲。连平日不爱出门的萤火虫也打起了一盏盏小灯笼,把这沉重的夜幕点缀的分外精彩。旁边的小溪在月光的掩映下,募地泛起点点白光,恍如一条银色的玉带一样在石阶上轻轻地跳起舞来,引得一片泉水叮咚之声。风声,虫鸣声,泉水声……一切的一切都被编织在了一起,合成了一曲令人难忘的交响乐。于是乎,一切都变得精神起来。
这些小精灵们属于晚上,他们生来就是为夜晚服务的。尽管第二天,人们不会在自己的高级头脑中施舍给他们任何一块小小的空间。然而,他们还是欢唱着,不知疲倦地欢唱着。他们很清楚,不管明天的太阳会怎么样,但是今晚的月亮却很美----真的很美。
这儿的孩子没有锐步,耐克。也没有肯德基,必胜客。当然,星际争霸,生化危机就更无从谈起了。也许,这也正是让我更喜欢他们的理由。尤其是遇到了他……
还记得那是一个树朦胧,鸟也朦胧的清晨。背上画夹,拎起破包,夹着报纸,无聊的我,就在这个无聊的早上出去寻觅那画画的一片天地。
也就是那个早晨,我认识了他----读三年级的,一位有点腼腆的当地孩子。
自以为除了喜欢用弹弓去打打鸟;间或蹦到小溪里抓抓鱼;再闲着没事时爬爬树,瞅瞅哪儿有鸟蛋以外,他们不会对我们的作画会产生任何兴趣。可当我无意的回过头时,却惊讶的看到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有点好奇又夹着点迷惑。
“来多久了?”
“我?……我也不知道……忘了”
一个很低沉的声音,令我甚而怀疑他的真实年龄起来。
“噢,你多大了?”
“11岁了”
“哦……”
低头,调颜料,画几笔,抬头,思索片刻,再低头……
这是片难得的宁静,我无意去打破,因为我感觉到了一种平时没有过的舒适与自然。就如此,在这一片宁静中,我们迎来了中午。
“你不回去吃饭吗?”
“噢,我……我想再画一会儿”我莫名其妙地在这儿撒了的一个谎。
“下午我带你上山吧,我知道山上有个地方很漂亮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尽管村里的人都说山上有令人致命的五步蛇,尽管我不想被人装在黑漆漆的盒子里捧回家乡,尽管……
“那好吧”我还是应允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很确信,我是被他眼睛里闪动着的真诚给感动了。
于是,在那个骄阳似火下午,狭长的山道上出现了两个步履艰难的身影。
天很热,热的以致于令人平时倍加疼爱的汗水都逃到了皮肤上,纳起凉来。四周除了我们的喘息声竟然也静得出奇。
一切都在负荷中继续着!
在我的意志力逐渐消竭的时刻,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壮观的瀑布,两棵挺拔的松树,还有一些颇为陡峭的怪石。远处绿色的起伏错落的群峰在弥漫的淡紫色水气的润泽下更现隐了一丝难得的柔媚。山脚下暗红色的屋顶错落有致的点缀着这片肥沃的土地。一切都很简单,而一切又都让人释然。
我递给他可乐,他摇了摇头,却指了指那流淌的山泉。那不知名的清泉似乎是从碧蓝的天空中蜿蜒曲折而下一般,太阳也慷慨地把自己那白亮的外套披覆在水波的一片晃动之中。
原来,可乐也并不是总能够俘获人心的。我为自己刚才那愚蠢的举动而深感揣测。也许,也许令世人所得意的褐色液体----可乐,本不属于此。它被我扔下了悬崖,随即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之声。凛冽的岩石淡然地注视着这无谓的挣扎,或许山脚下才是它生命真正存在的地方。
我笑了,他也露出了一口了略微泛黄的牙齿,也笑了。我们大口大口的品尝着这来自天上的清泉,共同在小溪里肆意嬉闹着,放纵着。圆润的鹅卵石轻轻的摩蹭着我的脚底,抚慰着那久疏甘露的的心脏。我好像又飘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纯纯的,傻傻的。很自然,也很亲切。
“要是我能够把这儿的溪水带回去,那该多好啊!”
“你真的喜欢这儿的水吗?”声音很轻,甚至可以用细微来形容。
“是的”
“……”
他坐在了我的前面,是我要求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画我呢?”
“因为,因为这儿的世界属于你们。”
“?”
作画时,无意中,他透露了许多理想。
“如果,如果要打仗,我一定要去当兵”
“如果,如果我是一名医生,我要救好多好多人”
“如果,如果我能,上……上大学,我一定要好好报效国家”
“如果……”
而在说的第三个如果时,我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为什么呢?”我问他“因为……因为我……因为我们家穷”
“……”
太阳回家了,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很慢。也许他在思考着什么,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短短的十天早早的结束了。尽管我们都不想,可是又能如何呢?
临别前一晚,他特意跑过来看我。粗布的蓝色上衣;灰色,又有点发皱的棉质短裤;这让他看起来显得更加削瘦。他皱了皱眉头,两只小手迟疑着从背后伸了出来。
一瓶水,是一瓶装在白色塑料瓶里的泉水。
瓶颈上还扎了块浅蓝色的丝带。上面隐约有一行灰色的小字。透过那略为晃动的清泉和昏黄的灯光,我突然觉得他那苍白的脸上仿佛也透了一些生气。
“那天,那天你说想带这儿的水回上海的。可是,可是对不起。我,我不能把这儿所有的水都给你”
我毫无防备的被感动了。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眼眶那儿的一阵酸麻肿胀,我的全身毫无知觉。
好半响我才迸出一句话“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
“我真的很想为你做点十么,否者我会内疚的,真的,我不骗你”
“那,那你回家以后还能记住我吗?”
“!!!--,--?”
“……”
曾几何时,在生我养我的大都市中我也努力的在寻找这种东西。那儿有发达的科技,新鲜的事物,还有很多“高级的高等动物”。我以为,那儿可以找到我想要的一切。就这样,我一遍一遍的去找,一遍一遍的去找,不知疲倦的,一遍一遍的。然而,这一次,我是真的错了。而就在这个被人忽视的地方,却被我幸运地发现了,尽管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并不是偶然。
真情,没有功利更无索求。也许是吧,是这样的吧!
清晨6点零8分23秒发的车。是的,我们还是离开了那个地方。那天,雾气很重,车窗外隐约可见很多身影,来来往往的晃动着,不停的。我努力的寻找那个削瘦的影子--没有人。看来,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车厢里飘荡着“塑料的玫瑰花”,郑钧的。粘满灰尘的行李散乱地填满了本不算富裕的睡铺,他们的主人都不知道为了什么,沉默。几缕山道间的薄雾悄悄地爬上他们的脸庞,眉毛,轻轻抚弄着他们那黑色的发丝。只有老师斜靠在车子里唯一一张破烂的椅子上,和司机窃窃的私聊着,玻璃上的雨刷机械的做着三长两短的动作,除了那稍显干净的轨迹,车子里都是湿湿的,湿湿的。
而如今,学习--工作--生存--学习……不自不觉中,我们又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们的内心又是否都喜欢这种没有终点的重复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去印证那条“自然法则”?
闲暇之余,我又不禁想起那几天宁静,淡泊的日子……
夕阳的余辉洒在那青灰的墙面上,郁绿的树丛中,还有那一张张纯朴的古铜色笑脸上。
沉睡的土地被这片金黄的颜色细心的拨弄着,而现在,我却只能用自己的思念去轻轻擦拭着这一张张记忆的碎片。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是否还能遇见他,那个带给我一瓶水的孩子……
“这城市里,开满了,塑料的玫瑰花;我和你,阳光下,说不出想说的话;只有在黑夜里,才能见到这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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